常已

【叶黄】嘈嘈八荒

[宇内、四海、八荒,俱为天下之意。]
Side A
人间纷扰,功名利禄荣华富贵皆是凡人所求。据说,凡人所求的功名富贵,将士所求的常胜功名,包括高悬的王位、成山的宝石金银,这些可能求而不得的东西,只要委托某些“半仙”便一定能拥有。
这所谓半仙包括宇内殿的张氏、四海堂的王氏和八荒阁的叶氏。这三人向来处江湖之远,近百年来无人觅得他们踪迹。
这些个讯息自有记载以来已有百余年光景,而情报却少得可怜。

古籍记载,于三人中,张氏在与人注视后,脑中便会出现那人精密到秒的过去。
王氏能看到眼前人七秒后的未来。
叶氏能听到一切世人熹微的命运之声。
而这三人拥有仙人的本领,却一如人类生活起居,故只称其为“半仙”。
只是这半仙倒也怪得很,是否助济世人全在一念之间,有人宁愿散尽家财只求未来一解,有人长跪不止只求温习与故人的清晰纪念,而应允与否,皆无定则。
怪哉怪哉。

只是传说总会由着口口相传而逐渐变味。世人也在不断相传而变得越来越具体的描述中,三人面前的谜团也看似是拨开了些。

有人家中古籍写着,曾因在巷中侥幸遇见过叶半仙,而躲过一场命中浩劫,那人文分不取,解决了事便笑着摆摆手只问我是否有良药可解相思之苦,我见那人一副少年人模样,状似刚到冠笄之年,便大着胆子打趣道公子才貌翩翩,何尝会有相思之苦?那人笑着摆摆手便让我走了。
也有人于几十年后记载,这叶半仙容貌清俊,望之双十许人,与之相谈,觉其眉间郁郁,谈吐似与耄耋老人相仿。

便是有人猜测,这半仙兴许是本身不老不死的,而在冠笄后遇见了心爱之人才会与其共同老去。而若是那心爱之人不幸殒命,这半仙的容颜便会停留在那人死去的一刻。
所以那些个半仙,远远而居,可能只是怕爱上某个人吧。
这说法一出,说书人略一润色,这叶半仙的故事也逐渐流传开来。

“…随着枪声在平地中炸响,冰冷的剑光就像乍现的星星蓦然闪出,电光火石间,还是子弹快了一步。叶半仙能听到命运之音的耳朵在那刻仿佛失去了一切效用,他徒劳地颤着手把眼前的情人儿抓进怀里。
'若有来生。'那情人儿说。
从此以后,那叶半仙再也不老。”

黄少天回忆着那说书人的故事,想着这故事也讲得着实太可笑了吧,登上了山路上的最后一步。其实说白了这山根本没有什么上山路,完全就是抓着枝桠爬上来的。

“在下黄少天,有事求叶半仙一解。”他说,还行了个漂亮的礼。

眼前人的背影一动不动,只传来幽幽地一句:“还真吵啊。你又来了?”

“什么又来了?我这是第一次来啊?难道这些年来难道有人来的比我早?”黄少天纳闷,“喔唷,我说那么点字,你居然还说我话多?作为一个半仙你怎么那么不要脸啊。”

“我能听到的可不止你所说的啊。这你都不知道还来找我做甚。”叶半仙徐徐转过身,眼底平静无波,“丑话说在前头,你此生坐不上这天下的王位。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Side B
(一)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我出生那日有惊雷于东方炸响,而后有骇浪惊天,数时辰过后才逐渐消退。再有百鹊飞来,盘旋于我家府宅上空久久不离,又有闻名全城的算命先生说我生来是帝王面相,为何你说我命中无法为王?”眼前人不过双九年纪,年轻气盛,眉眼里都是朗朗乾坤。

“不过只是你命理所言,与我又有何干系。”年轻的半仙从未推拒过任何人听命理的要求,只是哪次不是凡人们好生招待,以至于让他才刚过冠笄之礼便住在山顶上一座堪比城中最最华贵的宅邸里逍遥自在。眼下他正松松地握着一根战矛,眼角斜斜看向来人。“哪怕你再不服,命理也定是如此。”他说,言语里有淡淡的轻蔑。

“你被世人敬为半仙,本应处处高于世人,却连半分逆命而行的勇气也没有。”那人噔得抽出一把利剑,剑光都让那年轻的半仙微微炫目,“来战吧,若是我赢了,请你随我下山,助我为王。可好?”

“等你赢过了我的矛再说吧。”叶半仙自从在与去年以一人之力胜一师之军一战封神后,世人又称他为斗神。
对他而言便再无敌手,孤独求败难逢敌手的日子也让他又骄傲又心痒,他见眼前人与自己年龄相仿剑光锐利,也恨不得与其来上一战。

长矛与光剑相触的瞬间擦出无尽火光,两人看向对方时的畅快恣意却更为耀眼。

战斗结束得很快,当矛尖指向心口,那光剑才堪堪准备扬起。

“走好不送。”叶半仙长矛一收,转身摆手。心里有些微微的遗憾。

“你这宅子不小啊。”来人将光剑一收,“那再住个人也不成问题吧。虽未报姓名,但想必半仙你也知道了,在下名为黄少天。长期目标是成为一代英明的君王,短期目标是,打败你,并让你下山,心甘情愿为我所用!”

“痴人说梦。”叶半仙摇摇头,却又侧过身看了那小剑士一眼,被他眸中的星子闪到了一下,“罢了罢了,你挑间屋子住下吧。期限为半年,不,一年吧,若是还不能赢我,那你自行下山。”

“一年?你真是好大的口气。凭你我的本事,我估摸着大约只需苦练三个月,充其量三个月,你信不信,我就敢让你叫着本王少天爷爷跟着本王下山去!”

“笑死人了,你才十几岁就想着成了王的事了。别说你命里根本当不了王,你这剑法以及个性难道不应该混迹江湖么?”叶半仙又躺回了厅里待客的软椅,“你做甚想当王啊?”

半晌无人回应,叶半仙侧头望去,只见那人惆怅地躺在自己买的另一张软长椅上舒服的眯着眼睛。
“我家当了几代亲王了,代代领兵出征,帮着当今圣上夺了不知多少江山,却从未分得什么优良领地、万贯金银。代代世子皆是不得重用,无所封地。既然那圣上如此以我族人为患,不如我们直接带着将士兵临城下,为自己谋得一份利益公平。”那人一头利落短发,眼睛望着房梁喃喃道,“我自出生起便被这么灌输着这份道理。其实我过得也不坏,每日能舞剑还饱食衣暖,只是家父家兄确实每每痛别出征、仆仆而归,圣上却只略略提及或褒奖几句而从未封赏,我也着实为他们感到不甘和愤怒。他们拼尽姓名也想换后人一生平安富足,而如今他们让我推翻今朝圣上…我也想为了他们拼尽一切。”

“我去睡了,明天你早点起床。”叶修站起身,走向最里间的屋子,“明日起,我来盯着你练剑。”

(二)想任你劫夺红尘知遇
黄少天并未自视甚高,他在叶半仙宅后空地上练了一月有余,便能与其斗上个近百回合。叶半仙嘴上从不饶人,张口总是“差得远”、“你还年轻”、“别忙活了自个儿下山当个樵夫吧”等等,气得黄少天恨不得不吃不睡也要拿下这叶半仙,有时甚至连自己是要去当王的这回事都忘了。

“半仙,你到底几岁啊,我看你没比我大几岁怎么如此老气横秋的样子?”黄少天舞着剑问道。
“我维持这般模样也就两三年光景了…按照尘世间算法大概二十有三吧。按照先辈所说,我大概会一直这幅模样吧,只要不动俗念,我便不老不死,能力不朽。”叶半仙单手使矛,状似漫不经心,矛尖却杀机遍布。
“俗念?爱人之心却被称为俗念,难怪你至今毫无变化,虽被称为半仙,却也实在可怜。”黄少天右手发力,剑竟快至无法分辨真身。
“哦?你小小年纪,就有钟情的人了?”叶半仙微微一滞,顺势停下动作,略微惊叹地看着黄少天的剑法,“我可不想爱上什么人,谁知道爱上什么人后我的本事会不会减弱消失,我以后可拿什么生活啊。”
“没有。”黄少天以一击气吞山河的突刺结尾,“可有了心爱的人,还需要担心什么未来吗?”他收了剑,头发尖儿汗津津的,眼睛亮得不得了,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或者兴许是坚定了什么,有些高兴地抿嘴笑了起来,看得一旁的叶半仙都有些愣愣的。

洗了头躺在软椅上品尝新鲜野草莓的黄少天一脸惬意:“敢问半仙名讳?”说出来那刻便觉得有些懊悔,自己自以为半仙和自己比那些普通世人多几分交情便如此妄为,要是这半仙怒了自己可就得不偿失啊…
一片毛巾迎面而来,“擦擦头发,小心感冒。”木屐的哒哒声缓缓传来,毛巾的主人淡淡的声线传来,“修,武偃文修的修。你可唤我叶修。”

哪怕是半仙,名讳也岂是可以瞎喊喊,随便告诉世人的。黄少天心念一动,嚷嚷说还是半仙顺口,以后定还是叫那人半仙半仙的。

这叶修其实并无什么顾忌,看这人眉眼带点欢喜又有些担忧最后转化为紧张的样子,便觉得这名字的送出还真是值得不得了。

三月已至。黄少天进步极快,其中也不乏叶修为其隐晦指点的功劳,而叶修也偶尔会被少年人几次突如其来的攻击惊到,幸而经验丰富些,才化险为夷。
“老叶你为何不愿随我下山去?”黄少天虽是口口声声说会叫半仙,但两人逐渐变得熟稔后,他也不知不觉就改了称呼。
“我又不是没下过山。”叶修的战矛挑过剑锋,“你知道,我没法待在尘世间。对我来说,实在太嘈杂了。而且我也有点担心…”

剑尖一缕寒光闪过。“担心你自己会爱上什么人而从此变老?”黄少天有些尖利地问,趁叶修微微的一愣用剑柄一敲叶修的手,再一剑挥开那长矛,长矛落地,这次有戏,黄少天心念一动,却面不改色道,“你究竟在害怕什么?爱一个人对你来说就这么难吗?”
“大概吧,我自出生到现在只有我的听命本领常随我身,即使是传给我本领的先辈也只给了我关于和本领只言片语的线索而从未给我哪怕一个微笑。”叶修干脆毫不留念地放了手,一击侧踢踢中黄少天的右手手腕,“正是因为从未有人爱过我,我也从未爱过人,我才担心未来轻易地老去,失掉传承百年的本领,白白地辜负此生。与其说是害怕去爱,不如说是害怕爱错…”
“哪有什么爱错…”黄少天也毫不犹豫地弃了剑,手紧紧地握成拳朝叶修下颔打去,“你可是半仙啊,贪生怕死、抗拒情感,这等软弱的想法,你怎好意思有?你顶多就是比一介凡人多了些冷静自持的理由罢了。”

“你说的对。”叶修一手握住了黄少天的拳头,一手将他揽进了怀里,“仔细想想,我确实没道理如此。明日我便陪你下山。”

“可是我还没赢你?你是怎么想通的?怎么就突然下山啦?你不是前几秒还怕爱人啊失去本领啊什么的吗?怎么一下子就想通了?”黄少天挣个不停,咋咋唬唬地问。

“往山下走,这八荒啊,是非常嘈杂没错,可是你也很吵很吵很吵,有你在身边的话,这天下其实也不算太烦。”叶修慢慢地说,像是预知到了怀里的人会突然炸毛一样,松开了握住他拳头的手,顺着发际一下一下地捋着他的头发,“不过这不是最重要的,少天,你知道吗,这几天,我开始长胡子了。”

(三)多谢你如此精彩耀眼做我平淡岁月里星辰
怀中人一下子身体僵硬得不行,结结巴巴地“啊”了几声,头也不敢抬一下。
“别想那么多。”叶修拍了拍他的头,释然地把他从怀里拉出来,“没事的,过会好好休息,吃点好的,明天一早还要下山,可能以后就没那么悠闲的日子了。”
黄少天再不更事也听得出这话里并无几分笑意,是因为自己的反应,还是真的是在为明日以后的生活担忧呢?
想必不是后者,叶半仙仰仗着耍矛的好本事和听别人命理的天赋,从未担心过任何事。且这叶半仙虽被称为半仙,实际上还是很年轻的,更何况他不通也无心通什么世故,有话直说,心眼也直,一言一行皆发自内心问心无愧。他这番话肯定也没什么别的意思,估摸着也就是“我给你讲点事你要好好听好哦”的态度。
眼下他是顺着那人意思回了房,可那人现在又在做甚呢…
这番话,明显是一番告白。可是自己…
现在想来也真是难堪,豪言壮语说得信誓旦旦,而今当下又是万般无可奈何。

一夜辗转无梦。

黄少天本以为到了山下叶修会是万般不适,于身于心本都如此,却没想到他一副悠闲洒脱的样子,虽稍稍安了心,还是令黄少天有些瞠目和不爽。
“别这样,我又不是从未下过山。”叶修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漫不经心地说。
“可是你不是能听见周围所有人的命运之音吗…这得多吵啊,让我看看,这得有多少人啊。等等,周围是多远?方圆几里?别说是五步之内哦,那你这个半仙就有点点弱了诶…哎我不是说你弱喔,毕竟你武功还是拿到出手的…”
“黄少天,你真的…”黄少天被叶修的眼神吓了一跳,彻底噤了声,有些忐忑和不安的等着叶修把话说完。只是叶修就一直定定地看着他,黄少天涉世未深,不懂什么眼神叫深情,也看不出什么细枝末节来,他只觉得这双眼睛里像是藏着漩涡的深海,再对望多一秒可能就会被吸进去。
我数到三就一定转移眼神,黄少天对自己说。

“算了,料你也是不知道的。”哪知道叶修先转过了头,看向了别处。

什么啊,黄少天有点气气的。

其实说是下山来帮助黄少天成为一代君王,可是实际上他几乎没什么事要做,不过是陪着那人去拜访了朝中势力最大的官爷,再去见了这都城中几位富庶的商人,最后赶去黄少天本家所有的千骑军队,偶尔也陪他去奇怪的小道市场去招兵买马。
因着不能太过引人注目,特别是当今圣上的注目,这一次次拜访和行动的时间的间隔都拉得特别长,时不时赶上什么节庆日子、糟糕天气,显得这些个行为既不扎眼又有迹可循。
这点也不是叶修想到的,而是黄少天详细描述了安排后他默认的。前往几位大人的府中,也只消木着脸站在黄少天身后听他娓娓道来。毕竟有权有势的人家或多或少都曾向自己求解,对自己的面容并不陌生,自己表了态支持这人的势力称王,不少需要自己解惑帮助的权贵都会见势而伏。每次最后走时,都会听他不厌其烦地重复:请一定支持我们彧亲王一方。
真正有所行动也不过是在给士兵们训话的时候和他们真刀真枪地干上一场,来让他们心服口服罢了。

这样的日子也蛮悠哉的呢。叶修躺在那所谓彧亲王宅中一房的榻上,叼着下人特地寻来的上好烟卷,眼睛都眯了起来。
按着这个进度,少天称王也就在这三两年内吧。真好。他想。
可是成了王,然后呢?自己入朝为官?宰相、廷尉,士大夫?或是给个将军名号,远驻边关?
既然如此,当年又何必放他下山?

可是少天又是非常优秀,即使到现在,他的命理都一如既往,未曾有皇帝应有的蓬勃之音。但可能过两年便会改变吧,或许他会成为史上第一个逆命而行并且成功的人吧。
虽说自己一直被“仙人半仙人”的叫,但这小半生以来,平淡无波,没什么目标,也未曾遇到什么困难,哪怕是在单打独斗迎击一师之军,也不过是热血沸腾了一阵罢了。
…彻头彻尾与他不同。

所以哪怕最后这感情无疾而终…


“在下喻文州,拜见叶半仙大人。”有一朗朗少年声从身侧传来,叶修侧了个头,见一个未曾谋面的人跪在一边,耳边刹那间嘈杂起来。
“起来吧。”叶修皱起了眉,忍住揉耳朵的冲动,说,“小朋友,我怎么从没见过你,你是在府中的什么人?”
“在下嫡世子,前日在宫中伴太子读书,未曾拜见大人,在下先说声抱歉。”那少年并未起来,抬了头,看着叶修微微瞪大的眼睛,目光炯炯,“在这里也恳请半仙为我听听命理,让我对未来有个准备才好。”

(四)赐我梦境还赐我很快就清醒
时光翩跹,转眼四年过去。

这时间比叶修一开始估摸的要长了很久,但他并非那年从一腔深情从而下山的半仙,在尘世,特别是这混乱的、无情的、浮华的都城,亦或是这深海一般的亲王府,配上他与身俱来人人嫉恨的天赋,也并非出乎意料。

决战就在一周后,他想。
能拉拢到的势力基本都集结完毕了,眼下当今太子已在朝中大臣屡屡进谏后被废,余下二人皆非嫡非长,一子痴傻世人皆知,虽有一贤者却是婢女多出,本朝极其重视血脉,那人也不可能坐上龙椅。
圣上年迈,朝中人已有人将继位者的主意打到世子身上,圣上大发雷霆,将谏言者贬官至偏远地区。数月来,舆论已经在民间发酵,如今问起来,不论是垂垂老矣的长者,还是稚嫩的毛孩,都能头头是道地分析:圣上昏庸,所出者无能用之辈,却不将先皇血脉当作同胞手足,自私无情,悲哉怒哉,大好河山毁于本朝矣!
这一周是最后的期限,若是那圣上未将皇位传给呼声最高的彧亲王府,那么一场血战便不可避免。

想到这,叶修舒了口气,叩门:“少天。”

这门也没什么隔音效果,就听到门里的人哒哒哒地跑过来的声音,然后脚步放缓,显得很庄重一样的慢慢地打开门,还做了个揖:“半仙。”明明动作守礼又妥帖,他却挤了挤眼睛。

叶修失笑,说,“我来找你谈谈。”也不待黄少天有所反应,就大跨着步走了进去。
“哎你这人什么意思啊?怎么突然找我谈谈啦?你不知道我这两天很忙的啊,哼哼别以为你是半仙我就会让着你,我手里一堆你的把柄你怕不怕?等等老叶你今儿个好严肃哦,是因为我这段时间很少来找你的原因吗?哎哟都说啦我是大忙人呀你懂的呀,将来我飞黄腾达嘿嘿嘿嘿嘿…等等你到底咋了,是要我帮你解决什么困难?还是说大战在即,你却要跑路了?这不正应了那句诗…不对你当我没说哦。哎你快说你到底啥事啊。”黄少天兴致盎然,眼睛亮亮的,似乎心情不错,可能最近有好消息吧。

“你先喝杯茶。”叶修理所当然地坐在了厅里的主位上,“这冒冒失失的样子怎么称帝啊。”
黄少天也没当回事,挥挥手,“这又没啥咯,老叶你是不是最近有点太紧张啦要不要我来安慰安慰你呀哈哈…”
“不过,你也确实当不上帝王就是了。”叶修低着头笃悠悠地说,几年来头一次打断了黄少天的话,不去看黄少天陡然变色的面孔,“你别插话先,听我把话说完。”

“你当年跟我说的那番要扶持自己势力当王的理由是真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要不然我也不会被你蒙过去。但结论是假的,彧亲王确实是要你推翻当今圣上,但是不是作为新一代王的身份,而是新王的初代功臣。
“新王的身份很明显,你的同辈手足喻文州。
嫡子、通文识武懂谋略、洞察秋毫,这些特质不当王也可惜,更重要的是,在四年前我曾见过他,他的命运之声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他就是为了成为王而出生的。

你在这个宅子里成长到现在,不会不清楚这一点,你的族人一开始想推上王位的就是喻文州。现在唯一困扰我的一点,就是当年你上山时,是真的想要证明自己,挡在喻文州前面自己成王,还是就是作为家族的一枚棋子,完成使命,在嫡子陪太子读书无暇扩充实力的时候拉拢我。”叶修定定地看着黄少天,在他面色越来越苍白,几次张口却说不出话的时候停了停,看着眼前人张了口却说不出话的样子,又低下了头。“算了,这个也不是那么重要,我今天来主要目的不是质问你,只是想告诉你一声,我要回山上了。”

“你看,我当年下山其实也很没有道理嘛。你三个月内比试也没有赢我,我说是为情所困而下山,其实现在想想,我本来就停在的是冠笄之年,在这个年纪长长胡子也正常的很。我观察了一下,变老其实是有很多证据的,我却基本什么都没有,这说明什么,少天,我想我是搞错了,我没有爱上你。不过既然你四年多来也没有对我有什么特别的感情,这对于你我来说是不是件令人高兴的事?”
“所以…既然我也没什么下山的理由,那我就回去咯?更何况你也不是真心想做个王的吧,不然你每次拜访权贵为何都是以郑重地说'请务必支持彧王府'结尾而不是'支持我'呢?我也勉强算是完成了使命,这几年你的招待也不错,就当是报酬了。就这样吧,我回房了。”叶修根本不等黄少天的回应,就站起身来往门边走去。

没走两步,顿了一下:“晚安……少天。”而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心中是无尽的叹息。

(五)在所有人事已非的景色里
“老叶…”黄少天有点急了。
“半仙!半仙大人?”黄少天站起来跑了两步。
可是人家到底走的比他快,眼看着手都要摸到门了。
“叶修…叶修你先别走…”黄少天嘭的一下跪在地上,双手合十,“你先听过我把话说完。”
叶修一下子停住了,不可置信地回过头去。

神仙——哪怕是半仙——他们的名字对于本人来说,就像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紧箍咒,所以除非是知名的福神,他们的真名甚少告诉世人。
穷途末路上的世人下跪双手合十祈求上天的眷顾。
悲天悯人的世人下跪上手合十等待上天的雨露恩泽。
叶半仙此生无功无过,唯有一点小小的天赋被世人所知,除了眼前悲伤得像是快要哭出声的青年以外,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名,更无人曾向他跪地一拜寻求什么。

更何况这个人,具体虽不清楚,但当年心高气傲地说要逆命而行的神态眸光总不是假的,这样的一个人,跪在自己面前让自己别走…

叶修重重地叹了口气,心里怦怦跳得直快,盘腿席地而坐在他面前:“说吧。”

“我…我当年是真的想成为皇帝的。我母亲生前是亲王府的大夫人,她总说我出生时有颇多征兆,将来大概能将彧王府的势力好好扩大,说不定还能当王呢。她是说说而已,以为我不懂事听不明白,我却从来没把这个当玩笑话,自以为幼时就打遍天下无敌手,教书先生大加赞扬便是成王的前奏。只可惜她去世得早,大夫人之位也迅速易主,我也从嫡世子变成了个身份尴尬的人。
“本来一直被教育的是成为君王,后来变成了好好辅佐喻文州顺利成王。我跟他本来也不熟,他本来也就是非常普通的一个世子罢了,武功糟糕,但谋略一流,他去陪太子读书,嫡子的身份不过是个借口,理由还是他脑子最好。
“但当年我还是不够服气的,所以偷偷上山去找了你,本意就是好好拜师学武艺,彻彻底底碾压他,见了你之后觉得你的看命理的本事估计并非一个虚名,才动了心思想拖你下山,但真的是本想让你帮我成为君王的。
“可是后来…发生了一点意外。
“我一点也不想让你帮助我成为帝王了。我只想要和你在一起。”
知道这个时候黄少天才抬了头,眼神里翻滚着各种复杂的东西,他直视着叶修,眼睛里像是穿越了四年时光的深情。

“可能是第一次穿越山林在一片桃花中见到了你,可能是第一次败给你时我想我无论如何也要打败你,可能是你告诉了我你的名字的那一刻正好背对着太阳,可能是你明明害怕爱人却在告诉我你开始变老的时候笑出了声。
可是在山上,我还一心想称王呢。我总在想,要是我告诉你我喜欢你,会不会你就觉得我是在利用你。
等到到了山下,走了一路我也想通了。
我回了宅子就派人寄信给了兄长文州,告诉了他这个王我决定不跟他抢了,我想和一个很厉害的人去个普通的地方过普通的开心的不烧脑的生活。
他说好的,只拜托我事成之前若是要打仗,他难以服众,请我带兵出征。
我真害怕呀,以前我从没上过战场,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我害怕我会死在战场上,害怕打了败仗会被钉在耻辱柱上,所以我就一直等,想着打完仗,打胜了仗,我就要和你在一起。”
叶修看着黄少天的眼睛,不由自主地担心起他是不是马上就要哭出来了,前倾了身子,想要抱抱他,谁知道他却突然笑了起来。

“我解释完了。不过老叶呀,你装得也太不像了。我前两天才看见你偷偷地把生麻油和蒲苇灰敷在头发上来染头发,一边敷还一边得意地笑。我说,喜欢我明明是这么开心的事,干嘛要否认呢?”

(六)你住进混沌深海
后来的故事就和说书人讲得差不多了。

圣上拒绝亲兄弟的儿子当王,战争一触即发。黄将军领兵出战,迅速打入宫内,撞进一片埋伏。黄将军带兵杀出来重围,却被自己人的一发子弹害死,他过于震惊而晚了半分抽出剑来,偏偏就一切都晚了。
那叛徒被震惊的士兵们千刀万剐,却无所用处。

叶修摘了头盔就抱着黄少天想带他离开去疗伤,谁知道那黄少天被正中心脏,连话也说不清楚,偏偏就不停重复着几句话:“你别浪费时间了”“快带兵进去别管我”,叶修把他那长矛一折,往身后一扔,向之前看好的小兵交代了几句就背着黄少天离开了。

从此斗神泯灭。

叶修不敢跑,怕颠着黄少天,提心吊胆,一边走还一边念叨:
叫你不要下山。你不听。还说什么不让我救你,对我来说这个国家是谁的根本无所谓,你不知道吗。我真他妈恨我是个半仙,要我是个神仙我就让你原地治愈,那臭皇帝原地爆炸。
黄少天听着听着都笑了,他小声说老叶你这个人怎么烦起来却比我还烦啊。不过你以后还是不要再下山的好,毕竟没有我做对比,你可能会觉得这个天下爆炸嘈杂啊。

叶修也忍不住笑了,他说,你这个人真傻,我都说了我爱上你了,你难道不知道我们这些个半仙在爱了人之后不光会走向老去,能力也会慢慢消失吗。

黄少天说卧槽我哪知道,你这个人心机深得很,我就从来没听你说过。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了。
他说,哎,早知道我当时就不想那么多,果断和你成了不就好了。
他说,哎,现在可真是后悔,也难怪你没听到我会死这个声音,原来你能力也给慢慢消失了啊。

叶修摇摇头,头发末梢蹭到了黄少天的脸颊。他有点得意地说:“这个世界上我只有自己的命运之音是听不见的。我之所以听不见你的,只是因为你的命运早就已经融在我的命运里了。”

黄少天笑了起来,都咳出血来了:“老叶,按道理说你现在会停止变老吧,那你可得等我来找你啊。”
叶修的身子顿住了,就知道说废话。他说。

Side A:
“谁他妈想坐王位了,你是可以听命运之音不是可以读心好不好啊,有点自知之明才善莫大焉懂不懂?”黄少天挑了挑眉毛。

“我是想问问这大名鼎鼎的叶半仙,我黄少天出生自带吉兆,还手握一块宝玉,最重要的是,我没喝那忘情水也没饮那孟婆的汤。你听得懂我的意思吗,我就是想问问你,你现在又遇见了我,凭借你不是那么完整的听命之力,能不能判断出,我,和叶半仙叶修您,有没有个缘分谈个恋爱?”

叶修不动声色,心想这人可真慢,不过好歹终于来了。
自己再不用孤独地面对这嘈嘈八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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